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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元金银首饰制作工艺刍论(上)

2008-09-15

 
源于:《文物》2007年10期
扬之水(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
 
  宋元金银首饰的制作工艺,至今还是一个很少专门讨论的问题。有关的考古发现其实不算少,比如两个最为集中的古代窖藏,即浙江永嘉金银器窖藏与湖南临澧新合金银器窖藏1,但很多材料却至今尚未发表或尚未全部发表,发表的部分又常常是黑白照片,实在很难据以窥得究竟。去冬和今春,承蒙湖南省博物馆、永嘉县文化馆、南京市博物馆惠予仔细观摩实物的方便,因此有可能对这一问题做一点初步的探讨。
 
  宋元时代,民间的金银制作业已经很发达,而且产品流布四方,贸易的渠道十分通畅。上世纪80年代新疆吐鲁番柏孜克里克千佛洞遗址曾发现一件时属元代的杭州泰和楼大街某行铺招贴。它原是金箔的一张包装纸,上铃一方墨色印记,印记文字五行,行八字:“□□□家打造南□/佛金(诸)般金箔见住/杭州泰和楼大街南/坐西面东开铺□□/辨认不误主顾使用”2。用作妆銮佛像的金箔竟至从南方的西湖远输北方的大漠,此类商品流通的情况由此可见一斑。而就金银首饰的发现来看,也是如此。  
 
  关于宋元金银首饰的制作工艺,古文献中相关的记载不是很多,讨论主要利用的材料是成书于南宋末年的《百宝总珍集》,刊于元泰定元年的《新编事文类聚启劄青钱》,元人编纂的《新编居家必用事类全集》,朝鲜时代的汉语教科书《老乞大》和《朴通事》,又分别成书于南宋和明初的两部《碎金》3。其中有着继承关系的两部《碎金》可资利用者尤多,虽然它只是分门别类列出各种物事的名称,除个别字词注明读音或另一种写法之外,不作任何解释,但在比较形象的词汇中仍不难找到名与实的对应。而本文引以为据的明本《碎金》相关部分,与南宋刻本相较,只是条目顺序稍有变化,内容却几乎完全相同,正显示着南宋至明初这一时段金银制作工艺的延续性。
 
  宋元金银首饰的制作,以锤鍱为主,而它也是一项基本的制作工艺。不过锤鍱并不是当时的说法。鍱,《说文·金部》云“鏶也”;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凡金、银、铜、铁、锡椎薄成叶者,谓之鏶。”玄应《一切经音义》卷三:“鍱,薄金也。”南唐徐锴《说文解字系传》云:鍱,“今言铁叶也”。明张自烈《正字通》:“铜铁椎炼成片者曰鍱。”可知鍱最初的意思是金属片,由此引申为制成各种花样的装饰片,其质地为金属,或铁,或金或银,或涂金亦即鎏金。江淹《丽色赋》状写佳人之饰云“鍱金花于珠履”,所谓“鍱花”,便是贴饰在珠履上面的轻薄细巧的金花片。金银花片若再装饰图案,则又称作“镂鍱”和“鎚鐷”4,“镂”和“鎚”似即包含着纹样的制作方法,后者乃近于锤鍱,而“鐷”在这里仍是薄汁的意思。唐代流行的金银平脱器,用作贴饰的做成各式花鸟纹样的金银片,便是“镂鍱”之属,如唐惠陵亦即李宪夫妇合葬墓出土的漆器上面脱落的各种银饰5。而雷峰塔地宫所出粘贴于佛像背后的一枚银鸳鸯荷花纹圆饰片,便是“鎚鐷”之属,因为它略显浮雕效果的纹样是用了“鎚”的制作工艺6
 
  用模子把金银打制成形或成型,宋元时代称作“打”。欧阳修《归田录》卷二云,“打”字其义本谓“考击”,“而工造金银器亦渭之。‘打’可矣,盖有槌(一作挝)击之义也”。《碎金·艺业篇》“工匠”一项有“打银楞[棱]作”,又“打条,穿结”,“像生”,“镞镂”。同篇“材料”一项则有“黏缀”,“雕錾”,“鈒镂”。“打银楞作”之打银自然也包括订金,正如银匠其实是金银皆做的。它相当于现代细金工艺中的錾刻或曰实錾。《金银细金工艺和景泰蓝》叙述金银制作工艺时说到:“实錾即錾刻。由于錾刻大部分以各种花纹纹样为多,因此,又称錾花。实际上在行业内实錾、錾刻、錾花是一个意思。”“錾刻工艺大部分是手工操作。操作时,一手拿錾子,一手拿锤子,用錾子在素坯上走形,用锤子打錾子,边走边打,纹样图案就出来了。然后再经过各种精细的加工,使其凹凸有序,明暗清晰。”“实錾分实作、堑作两部分。实作是素胎錾,是将金、银、铜板直接打制成自然形状或图案,做成工艺品。錾作是‘花活’錾,就是用各种工具在工艺品的素胎上錾刻出各种图案花纹。”7可知在近年的金银器研究中通常说到的“锤鍱”,便是用錾子在素坯上走形,即所渭“实錾”,亦即宋元之“打银楞作”。而“錾刻”,便是在成型的素胎上装饰纹样,即所渭“錾作”或曰“花活錾”,亦即宋元之“鈒镂”与“镂花”,——宋刘侗《六书故》“细镞金银为文曰鈒镂”;苏州虎丘云岩寺塔所出宋鎏金镂花包边楠木经箱底部墨书所谓“手工镂花”,皆是也。
 
  《碎金·珍宝篇》“鑛璞”一项列出的又有“蓬砂”,“銲药”,“含楞,錎银”,“錾凿,鈒镂,镀金,贴金,光洗,坯模,样度”。某些语汇虽未必专指金银打造,但金银制作必会用到则是可以推定的。蓬砂,即硼砂,是焊药的添加成分之一,万以智《物理小识》卷七“钎药”条云釬药乃“以硼砂合铜为之;若以胡桐汁(泪)合银,坚如石”8。胡桐泪即胡桐树脂。《汉书》卷九六·上《西域传》曰“鄯善国多胡桐”,颜注云胡桐泪“可以汗金银也,今工匠皆用之”。釬即銲,亦即焊。清吴墀《正俗编》卷一六《金石器类》“釬”条曰:“釬,《宇典》:音翰,釬金银器令相著,亦作銲。”前举《碎金·艺业篇》“材料”一项有“黏缀”,则“蓬砂”、“銲药”自是粘缀所用。“錎银”,此指把银掐成丝,然后嵌入其他金属活中,元代最常见的是铁活,时称"减银"9。“镀金”,即汉、唐时代的所谓“金涂”,亦即唐代俗写之“金渡”与“渡金”10。“光洗”,当指抛光,自然也是金银制作的必要工序。
 
  至于“含楞”,当与“打银楞作”以及“坯模、样度”合看。“含楞”亦作“含稜”,唐五代时指金银器之有胎者。刘禹锡《谢历日面脂口脂表》与金花银合列在一起的有“含稜合二”;又《旧五代史》卷三《梁书·太祖纪》云广州进“金托里含稜玳瑁器百余副”,即此类。金银的锤鍱成形或成型以及装饰纹样,均须使用软硬适度且具伸缩性的底衬和用于夹住工件的金属坯模,“含楞”便用来借指这一工艺。以宁夏固原北周李贤墓出土鎏金银壶的复制为例,可以对此有一个基本的了解,文见董凤钰 《传统錾刻工艺》11。这里说到的“錾刻”,即近年金银器研究中的所渭“锤鍱”。文曰:“錾刻时,必需将加工对象固定于胶板上,方可进行操作。胶板一般是用松香、大白粉和植物油,按一定比例配制后敷在木板上,使用时将胶烤软,铜银等工件过火后即可贴附其上,冷却后方可进行錾刻,取下时只需加热便能脱开。”宋元时代所用底衬的敷料则以沥青为主,辅以松香等。又文章列出复制银瓶所经过的十三道工序,其第三道为库铜坯,第四道修整铜库坯,第六道库银坯12。《碎金》中的“含楞”,“坯模,样度”,应该是指这几道工序,而整个工艺便是所谓“打银楞作”。《朴通事谚解·下》有一段关于打制银器的对话,可以作为一个比较切近的旁证。“张大,你打馈我一个立鼈儿,一个虾蟆鼈儿和蝎虎盏儿。”“如今银子如何?”“只是如常。元宝我有半锭了,再添上三、五两银子时勾(够)也。鼈儿打的匾着些个,嘴儿、把儿且打下,我看着銲。你自这里打炉子,铁鎚、钳子、铁枕、锅儿、碎家事,和将沥青来,这里做生活。”立鼈儿、虾蟆鼈儿和蝎虎盏儿,系酒注与酒盏。所谓“银子如何”以及关于它的回答,乃涉及元代金银打造制度,即银匠和银铺不得使用自家金银打造器皿,故凡打造,均须顾客自携金银,见《元典章》所载至元十九年《整治钞法条画》13。这里说到酒注的打制是分作三个部分,即嘴儿、把儿和器身,末了再焊接为一。炉子、锅儿,用作工件的过火;铁鎚、钳子、铁枕、碎家事,自是库坯所需的器用和工具,沥青则是底衬的敷料。此云以锤鍱法打制银酒具,若金银首饰的制作,所需也当大致如此,不过工艺要求更为精细而已。
 
  关于工具,《碎金·艺业篇》“断锯”一项所列有“芦花夹,起草刀,镞刀”,又“作床”,“镞床”。作床,与前引《朴通事》中的“铁枕”应是一类。夹,钳子。起草刀的用途或即现代细金工艺中用到的“勾”法。《金银细金工艺和景泰蓝》云:“勾是錾刻的基础方法,即在素胎上用各种弯度的‘勾錾’,勾勒出基本图样。” 镞刀,则镂空也,应是“镞镂”所用。
 
  锤鍱的工艺,自唐以来中土工匠即已熟练施用于金银器制作,至宋元而把它发挥到极致,亦即最大限度利用了金银的延展性。可以说,本来意义的所谓“浮雕”,宋元金银首饰的制作几乎是不用的,它只是以锤鍱的运用之妙而使得纹饰显出浮雕的效果。湖南攸县丫江桥窖藏中的一支鎏金桃花山茶双鸾银脚簪,用锤
鍱工艺把纹样的浅深高低处理得极有层次,看去宛若高浮雕,便是很可以见出特色的一例(图一、二)14

 
  唐代金银花钗常用的镂空做法,宋元金银首饰很少用到。此际镞镂总是与锤鍱并用,即以锤鍱为主,辅以镞镂,而做出镂空的效果。可以湖南临澧新合窖藏中的一件银霞帔坠子为例。帔坠式若做出于母口的圆盒,可开可合,盒边有环可系链,盒的两面图案一致。下为錾刻出水波纹的一方小池塘,水边一只小龟,一只仙鹤,池畔假山,山石边一丛竹,一只卧鹿在竹之左,一只回首顾盼的鹿立在竹之右。竹的上万一株松,松叶松果之间一对鸟,周环安排灵芝、桃花与莲花(图三、四)15

  观察它的制作方式,当是先在整枚银片上根据图样用镞刀镞镂出需要开口的地方,然后锤鍱成形,开口处便张作大大小小的孔,于是显出镂空的效果,已锤鍱成形的鸟兽也因此凸起若浮雕。之后用錾刻的办法在鸟兽身上细施毛雕,最后再于表面抛光,亦即“光洗”。临澧新合窖藏中的一支金凤钗,也是同样的做法。
 
     “像生”是宋元工艺品纹样的特色之一,也是金银首饰纹样的一个主要特色。它在其他材质的工艺品制作中已有悠久的历史,比如玉器、陶器等,虽然这一名称的流行要到宋代。可以算作首饰一类的佩饰辽代多有琥珀“像生”,比如辽陈国公主墓出土的一批。它也很被宋人看好。《百宝总珍集》卷五“香珀”条说香珀“或雕刻事件压口、像生花朵之属,今时好价例”。所谓“事件压口”,即事件儿上边系连各个小件的花题,常见的有倒垂莲、下覆的荷叶。金银首饰也有像生花朵和事件压口,此外,则用于构成一幅立体纹样的各个小件。与“镂鍱”亦即平面的花片不同,组织为立体纹样的“像生”是用锤鍱法做出来的半立体的装饰小件,如半个瓜,半个桃,半个石榴,又荷花之半,鸳鸯之半,之后再分别粘缀到图案上边的相应位置,看去亦如浮雕一般。湖南津市窖藏中的金瓜果如意簪(图五、六)16

  又临澧新合窖藏的金满池娇荷叶簪(图七、八)17,都是很典型的例子。
 
  “打条,穿结”,也是宋元金银首饰中常常用到的办法,并且可以说是它工艺特征之一,如簪脚或钗脚与簪、钗首的系结,耳环脚与耳环的系结。很见巧思的设计是把用作系结的细丝由后穿向前,然后盘作与纹饰正好配搭的花式,比如瓜蔓,比如花须。此在作为流行样式的并头荔枝簪、瓜头簪,又金镶绿松石耳环中最为常见。
 
  累丝、金银珠焊缀的工艺常常是与镶嵌配合使用,此在宋元金银首饰的制作中也是用到的,但与其他品类相比,数量不算很多。传统的联珠纹又通常是用锤鍱法做出,小到粟粒一般的纤细的边框装饰,大到联珠镯乃至双层联珠镯,用锤鍱的办法都可以极尽其妙。
 
  总之,《碎金》中列出的像生,打银楞作,又打条,穿结,粘缀;镞镂,雕錾,錾凿,鈒镂,是宋元金银首饰中最常使用的几项工艺,也因此形成它的样式和风格特色。《新编事文类聚启劄青钱·续集》卷九《荐导术艺简劄》说到“银匠□人团造镂巧精细”18,“团造”,似即包含了用各种工艺安排组织纹样的意思,而它在宋代己是习用。南京幕府山宋墓出土的金花筒簪上即刻着“梁四郎□团造”19。宋刘道醇《宋朝名画评》卷三记陶裔故事,说他“组织为副珈步摇花奁璎珞之饰,其功甚微妙”,所谓“团造镂巧精细”,正可以和它互为诠释。而以实物为比照,对此可有进一步的理解。这里仅举出两个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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